奴工島/揭露島上人吃人的社會,一個現代版血汗奴隸世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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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1/08 第1054期 | 訂閱/退訂 | 看歷史報份

新書鮮讀 奴工島/揭露島上人吃人的社會,一個現代版血汗奴隸世紀
演員還是別太出色比較好/只要不是自己,便能無所不能
國族音影/若沒有電影幫助我們看見台灣,台灣看起來會是什麼模樣?
別讓你的善良為愚蠢買單/你不喜歡我,那是你的事!
不眠之城/見證了兩人超越藩籬的愛
閱讀筆記 松鼠的記憶/一二五、跳房子

新書鮮讀

奴工島/揭露島上人吃人的社會,一個現代版血汗奴隸世紀
文、圖節錄自寶瓶文化
圖/寶瓶文化 提供

揭露島上人吃人的社會,一個現代版的血汗奴隸世紀。我們心懷想望,體制卻殺人如麻。

內容簡介: 他們是免洗奴隸。這些比底層還底層的人以靈魂搏鬥,以血肉之軀與殘暴現世抗衡,直到命懸一線,被用完即丟。

∥莘蒂,20歲,沒有足夠的職前訓練,就要硬著頭皮上陣操作沖床機。她失去了右掌,療程未結束,仲介、雇主就找上門,逼她簽立和解書。∥帕瓦,境外漁工,過勞工作又遭船長打罵,憤而夥同船員殺害船長,成了轟動一時的海上喋血案主謀。一行人入了獄,還未看過新臺幣。∥伊登,受過高等教育的牧師,工廠倒閉欠薪、無休假、被迫做許可外工作。因繳不出高額仲介費而失去工作機會,又因「太聰明」而屢屢求職失敗。他一再問天: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空喊人權的外衣底下,是以人為奴的體制,和不把人當人看的荒謬<<

好不容易湊齊高額仲介費,卻出事了才第一次見到仲介。懷著夢想離家,卻一再落入惡劣的工作環境,遭受不人道對待……赤手空拳來臺的東南亞移工,沒日沒夜做著多數島民嫌惡的工作,來不及禱告,下一場惡夢又迎面襲擊。在臺灣,每四十人就有一名移工。都說寶島最美的風景是人,被制度踩在腳下的移工只能無語。對他們來說,現實比惡夢殘忍,人性是遠超想像的魔幻。姜雯深入田野蹲點,與移工訪談、書信往返,甚至探監,而後帶著一股悲憤,以極具文學性的筆法寫成這本觀察筆記。種種荒謬、不真實的情節,卻是移工無盡的日常。

作者介紹:姜雯 ,1989年出生於江蘇蘇州,離開家鄉十年有餘。生性散漫又不安分,路總是走到哪算哪。書寫東南亞移工,源自本身的離散、流動和勞動經驗。希望透過文字,可以從個體生命深入到體制結構,擁有文學性美感的同時,也更加有政治性的力度,並還原出一個人的樣貌,個體的多元,而非只是一群生產線上的廉價勞動力。

搶先試閱:〈面對一個無處申訴的外籍勞工?〉

壯女人本姓王,印尼勞工叫芳婷。離開墓園後,芳婷被王女士帶回山下自己家裡,命令她在門外罰站。兩小時後,芳婷又冷又餓,又不知何去何從,只好哆嗦著敲了王女士家的門。進屋後,王指著牆邊一張椅子說,你坐那裡。芳婷的屁股還沒挨到椅子邊,王女士就走過來毆打她的頭,還壓著她的脖子向前推,芳婷踉蹌著撞到桌角。此時王女士有朋友來訪,她便把芳婷關進廚房,等客人走後,又回到廚房狠狠甩了芳婷一巴掌。這巴掌打在後腦和脖子上,打得芳婷天旋地轉。芳婷怕被打死,偷偷打了一九五五申訴,並和王女士表示自己想去桃園。兩人沉默許久,王女士最後騎著摩托車,將她載到三重客運五股站。

「你下來,在這邊。」王說。「不是要去桃園嗎?」芳婷問。「這裡有車去桃園。」芳婷下車後,王隨即離開。晚上十點,語言不通,人生地不熟,行李也還在王女士車上,芳婷在冷風裡不知所措。路人覺得奇怪,幫她找來警察,警察給了她麵包,並聯絡安置。最終,在晚上十一點多,芳婷搭著計程車來到TIWA(台灣國際勞工協會)的庇護所。漫長而驚心動魄的一天,芳婷此生難忘。

七天後,芳婷和她的個案負責人Susan以及通譯人員麗麗,來到台北市勞工局勞動力重建處開協調會。一進會議室,王便嚷了開來:「你們知道我今天為什麼穿黑色嗎?因為這個工人把阿嬤照顧死了,我等一下還要去參加喪禮!」她一屁股壓在椅子上,還不忘瞪了眼芳婷,說自己今天的身分是「雇主兼仲介」。芳婷對著Susan和麗麗直搖頭,用印尼話表示阿嬤並沒有死。蹊蹺的事還不只這些。王女士在協調會上把芳婷數落一番,並全數否認自己曾有施暴行為。由於被打當天芳婷沒去驗傷,家庭這個封閉場域又很難舉證,因此Susan為了蒐集芳婷被打的證據,私下用手機錄下會議現場的談話。這是十幾年與官僚體制、私人仲介斡旋和對抗而練就的攻防本領,不算光彩,卻不失為以暴制暴的方法。處處都要謹小慎微,不論面對的是官方還是私人,因為一不小心,失掉的,就是一名勞工本該有的權益,小到被剋扣的各類費用,大到這個工人的工作權。


協調會是個殘酷的現場,平日裡表面的和風細雨,到這裡就是兩方的短兵相接。資方和勞方永遠站在不對等的天平上,資方用槍,勞方以遁。一開火,就是人世間血淋淋的戰場,用盡盤算和唇舌之毒,就這麼赤裸裸攤開於光天化日之下。王女士哀嘆阿嬤的過世,辱罵工人的笨拙,對錢財一分一釐地計較。Susan見招拆招,以法律條款回迎。芳婷則靜靜聽著坐著,口不能言,儘管她是這場戰役的主角。數小時的激辯後,協調會將近尾聲,雙方以沉默回應沉默。不料此時Susan誤按手機按鍵,偷錄的對話打破會議室的寂靜。王當下暴跳如雷,說錄音要經過會議同意才可以。要求刪除未果,她隨即動手搶奪Susan的手機、筆記本和背包。爭奪之際,王突然掌摑Susan,扯住她的頭髮將她拖下椅子,Susan摔倒在地上,王便開始拳腳相向,全然不顧旁人嚇阻。王如此囂張地在公家單位對工作人員施暴,如此目無法紀,如此無法無天。在勞工局如此,對工作人員如此,又何況是在家裡面對一個無處申訴的外籍勞工?

事發當天晚上,王女士得意洋洋地在臉書上炫耀打人經過。「老娘的手,比法律來得有用,先把她的嘴打爛,再將她的頭打破讓她清醒點。」「教訓一下,大概一到三分鐘有,至少十拳打在她的賤臉上,讓她閉嘴。」仲介業一片叫好:「今天最開心的事,莫過於有個正義感的人,扁了一個畜生。」王女士還將自己私底下偷錄的影像傳到「外勞仲介從業人員交流團」上,呼籲各仲介不要承接該名外勞。Susan私下錄音不行,自己錄影卻蠻橫有理。後經查證,芳婷走的是直接聘僱程序,也就是說,芳婷本不該有仲介。她的合約是與雇主直接簽訂,王女士卻自稱是「仲介兼雇主」,仲介一說何來?更蹊蹺的是,這位充滿「正義感」的王女士,除了每個月照收一千八的仲介服務費外,在勞動部的系統上還是「被照顧人」的身分。因此,事實上,王女士既非雇主也非仲介,她本應是被照顧者。好一個身強力壯的「被照顧人」。由於台灣對移工採取的,是限業限量的「客工制度」,因此勞委會採取「配額管制」的方式,控制移工數量。配額管制,是雇主可以聘用移工的名額,也就是所謂的「外勞配額」。

外勞配額是政府審核申請資料後,以一定標準核發的。以家庭看護工的申請為例,被照顧人要持有重度身心障礙手冊,例如軀幹障礙、智能障礙、精神障礙、失智者等,並通過巴氏量表的評估。符合這些條件,才能由與被照顧人具有一定親緣關係的家屬,或透過安養機構去申請配額。有了配額,才能聘僱外籍看護工。這位不僅在家裡毆打勞工,還在勞工局對工作人員施暴的王女士,要如何讓人相信她是「被照顧人」?如果她是被照顧人,那她口中「被照顧死的阿嬤」是誰?又為何聲稱自己是「雇主兼仲介」?王女士是以何種神通成為被照顧人,並申請到外勞配額的?勞工局在開協調會時,又為何沒有查證王女士的身分?

整件事處處都不合情、不合理,更不合法。這背後說明了怎樣漏洞百出的公家程序,層層剝削的私人仲介,迫人為奴的移工制度。客工制度伴隨著「不能自由轉換雇主」的條款,使移工在勞動市場失去自由;全面私有化的仲介在傾斜的市場和政策管控間施展暴力,謀取暴利。這正好印證了Susan在協調會現場的一句話:「很多勞工的權益都是在細節中被犧牲掉的,但沒有人在乎。」阿泰是鬼,芳婷是人。但是在這座囹圄城裡,人失去了人的樣子,人鬼之間,並沒有本質區別。


Susan被王女士毆打的時候,芳婷完全嚇傻了,直到回到T I W A庇護所,也還驚魂未定。無論是那晚的觀音山,還是勞工局的協調會,都足以讓芳婷用很長的時間去消化恐懼。所幸庇護所裡還有很多同是天涯淪落人,大家以此為家,彼此慰藉。庇護所坐落在平常百姓的巷弄之間,男女寢室隔著一條走道,還有一個地下室,堆放些抗爭用的道具、各方募捐的衣物、老舊的家具。有時候男寢安置不下那麼多需要被收容的勞工,便會在地下室鋪幾個床墊,大家擠擠便住下。男寢、女寢都各有三間房,一個客廳,一個廚房,後院也不是自家院,是樓與樓之間的消防通道,可用來晾晒衣服。依房間大小不同,每個房間都放置著好幾張床,上下鋪,一人一個床位。客廳裡擺著沙發、餐桌和電視,廚房有簡單炊具。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人多時,庇護所裡最多可容納四十幾個人。家之所以成家,是因為有一個遮風避雨的住所,還有一個願意等你回來的人。在這個家中,大家朝夕相處也最為敬愛的,莫過於管理員楊大華。大家都親切地喊他「爸爸」。爸爸是這個大家庭的大家長,操持著家裡的大小事,管理著一群大孩子。庇護所每天的清潔、買菜、煮飯工作要平均分配給每個人;新來和離開的人都要登記在冊;水管堵了要請人來通,衛生紙不夠了要記得去補;鄰里關係隨時要打好。還有庇護所裡收養的流浪狗小四,爸爸早晚都會帶去散步,有時勞工會陪著一起,因為爸爸常趕不上小四的步伐。

獲得「爸爸」這個稱號,要從十年前說起。那是二○○八年,TIWA的庇護所剛設立,主要收容在處理勞資爭議案件時無處可去,以及不適合再住在雇主或仲介家的外籍勞工。那年爸爸五十八歲,腿腳還利索,總是東奔西跑去各地接需要被安置的工人。有次老遠去中壢接一個越南廠工,二十來歲,中文說得非常好。回程的路上,男孩一直感慨,「來台灣工作怎麼遭遇這種事。」那時候社會版總有許多負面報導,說越南人素質差、愛逃跑。男孩一直希望在台灣有個像爸爸一樣的人可以隨時關心他們,了解他們的處境,他覺得這老人年齡和自己父親相仿,就親暱地喊他「爸爸」。後來庇護所的人也都開始叫他爸爸,叫起來大家像一家人,沒有距離感,也沒有台灣人和外籍勞工的階級之分。獲悉勞工局的暴力事件後,爸爸安慰芳婷,過去的事情就過去了,去哪裡都要懂得保護自己,「我們重新找雇主,找一個疼你的阿嬤。」芳婷似懂非懂地點頭。爸爸也點點頭,走到庇護所門口,點上一根菸,對小四嘆息道:「那麼壯啊,還可以打人,這什麼世界啊?這完全亂了套了,對不對?」對啊,這是個什麼樣的世界? ▶▶ 閱讀更多 姜雯《奴工島:一名蘇州女生在台的東南亞移工觀察筆記》

 

演員還是別太出色比較好/只要不是自己,便能無所不能
文、圖節錄自典藏藝術家庭
圖/典藏藝術家庭提供

只要不是自己,便能無所不能。「我認為演戲還是別太出色比較好,畢竟人生總是充滿著未知。」──竹中直人

內容簡介: 總有一天,工作會全沒了吧?「他」時常如此惴惴不安。畢竟對於「不看電視」或是「不看舞台劇和日本電影」的人來說,「他」的存在與工作可有可無。總是充滿著不安感,只有在進入角色成為別人的過程裡,會覺得自己無所不能,演出「別人」的樣子。舞台劇與綜藝喜劇出身,橫跨電視劇、電影,又身兼演員、導演、音樂人角色的竹中直人,觀眾眼中的「他」是多變且具搞怪氣質,但私下不具霸氣的他,自卑且會猶豫迷惘,不挑角色,感興趣的是攝製演出時的氣氛與未知火花,因此在意與看見了工作人員們之間的互動及導演的嚴厲與契合,書中細數著他的所見所聞與創作苦惱和喜憂,穿梭在東映、日活、松竹、東寶等日本電影公司的時代之間,經歷了膠卷和數位拍攝,即使獲獎無數,仍說著「一輩子都不想被說成資深演員」。

【他這樣說】#演員的工作就是「去拍攝現場」。#我想珍惜不會先入為主,現場即興催生出來的東西。就某種意思來說,電影也是一種現場演出,早在選角當時,便已經塑造出這個角色。#我們從小就被教育一定要回答問題,不能迷惘、猶疑,而且一定要做出點什麼才行,其實我覺得做不出來的事也有其豐富之處。#我討厭什麼「來做件最棒的工作吧!」之類的話,既然如此,那就連最差勁的工作也做啊!#我一輩子都不想被人說是資深演員。#我想當個有人找我,我會馬上回答:「我什麼都願意做!」的人。因為人生在世,不曉得什麼時候會發生什麼樣的邂逅囉!無論幾歲,這種心情都不會改變。

作者介紹:竹中直人 ,1956年,生於神奈川縣。畢業於多摩美術大學視覺設計科。以演員、電影導演、歌手等身分,活躍於各領域。除了1991年以初執導筒的處女作《無能之人》,榮獲第48屆佛羅倫斯國際電影節國際評審團獎、第34屆藍絲帶獎男主角之外,亦以自身執導、演出的作品獲獎無數。

搶先試閱:〈嚮往成為另一個人〉

NAMASTE(你好)~♬ 容我聊聊我這僅僅六十年人生的一小部分。「活著是一件羞恥的事」。我很喜歡電影導演,川島雄三(1918-1963,日本電影導演,代表作品有《幕末太陽傳》等)先生的這句話。我從以前就是個缺乏自信,也不擅打交道的人。小學時的我憧憬當個漫畫家,藉由摹擬漫畫角色,逐漸和同學們打成一片。升上高中後,因為模仿老師的個人特色,察覺自己能變成不同於自我人格一事。總之,因為自卑感很重,我成了不借用某個角色、某種人格,便無法活下去,非常奇怪的傢伙(笑)。我的電視處女秀是電視節目《銀座NOW!》(1972-1979年)裡頭的一個單元「素人的喜劇演員道場」;那時二十歲的我就讀多摩美術大學,和朋友以「從竹中(TAKETYU)出來的話,很有趣」為題報名參賽,連續五週獲勝,贏得冠軍。「小竹」是從小學時代就有的綽號。

在電視上模仿松田優作(1949-1989,日本男演員,代表作品有《家族遊戲》、《偵探物語》等)、原田芳雄(1940-2011,日本男演員,代表作品有《砂之器》等)、李小龍(1940-1973,國際著名武打明星,代表作品有《精武門》、《龍爭虎鬥》等)、丹波哲郎(1922-2006,日本男演員,代表作品有《砂之器》等)、草刈正雄(1952-,日本男演員,代表作品有《真田丸》等)、石立鉄男(1942-2007,日本男演員,代表作品有《老婆大人十八歲》等)、刑事可倫坡(1970-1980年代美國電視影集,敘述男主角洛杉磯警探可倫坡的辦案故事)等名人,我無疑是第一人。總之,我常常嚮往能成為別人,就是有一種「只要不是自己,就能無所不能」的感覺;所以一直催眠自己,很難為情地告訴自己,「真正的我」看在周遭人眼裡就是個「怪胎」。

橫山靖先生(1944-1996,出身日本吉本興業的知名漫才師、主持人)主持的電視節目《The TV演藝》(1981-1991年),是我的正式出道作。我連續三週獲勝,勇奪冠軍,生活也為之幡然一變。二十七歲那年夏天,我的工作量暴增,如願住進附浴室的獨棟小房子。當時,我模仿松田優作、李小龍,還有遠藤周作(1923-1996,日本文學家,代表作品有《沈默》、《深河》等)、松本清張(1909-1992,日本小說家,代表作品有《砂之器》、《零的焦點》等)、芥川龍之介(1892-1927,日本小說家,代表作品有《羅生門》、《地獄變》等)等文學家的表情,還重現電影《狼人》(1981年上映的美國電影)的變身橋段等,還有「又笑又生氣的人」等表演風格,不知為何深受狂粉們喜愛。

之後,我參與許多綜藝節目演出,但演藝圈果然是個浮沉不定的世界;我好不容易如願住進有浴室的家,用自己賺來的錢過活,卻察覺自己與電視台的氣氛格格不入。雖然這說法很奇怪,但我喜歡聽到別人這麼說我:「什麼?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就是個怪胎囉……」總之,我最喜歡做些無聊事,對於嚴肅的事,有著莫名的害羞,所以打造、演出奇怪角色是我的夢想,電視台也接受了這樣的想法。明明是令人開心的事,卻總覺得自己和電視台的氣氛格格不入,真的很怕去電視台。後臺通道聚集著許多業界人士,所以光是經過那裡便覺得胸悶痛苦,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展現真正的竹中!」內心憧憬電影,卻從電視綜藝節目出道的我,無論去哪個拍攝現場都被如此期待:「竹中先生,請你做件有趣的事!」我倒也不討厭這樣的請託,因為我是會做有趣事情的「怪胎」,所以會被如此請託也是理所當然。任誰都會期待有趣的事,我也會拚命回應。

記得那是我參加森崎東(1927-,日本腳本家、電影導演,代表作品有《夫婦善哉》等)監督的電影《拍攝地》(1984年)時的事。我一如往常想做些有趣的事,所以正式拍攝時,即興做了個搞笑動作,結果被導演一喊:「別做些無謂的表演!展現真正的竹中!」。我嚇了一跳,那句話真的很恐怖。因為展現真正的自己這件事,意味著我不能再像以往那樣藉由怪角色來表演,而是「展現真正的自己」。我毫無自信,是個必須借用別人的人格,模糊化自我的人,卻必須正視這件事,還真是讓我焦慮不已呢!因為我最討厭聽到什麼「真正的自己」這種說詞(笑)。然而,森崎導演的這句話感動了我。導演的眼神讓我不再模糊化自己的存在,能夠拋卻「表演」這副鎧甲,讓我相信自己。

「無能之人」讓我萌生親切感。總有一天,自己會從這業界輕易消失吧!即便因為電影《談談情跳跳舞》(1996年)與NHK大河劇《秀吉》(1996年)叫好又叫座,我被稱為「資深演員」後,直到現在這抹不安還是未曾消失。

總有一天,工作會全沒了吧?我時常如此揣揣不安。畢竟對於「不看電視」或是「不看舞台劇和日本電影」的人來說,我的工作可有可無。

無論活了多少歲數,我總是覺得「自己就是個不怎麼樣的人」,所以會特別注意有著同樣想法的人;看到一副畏畏縮縮樣子的人,「啊~這傢伙和我一樣,還真是小裡小氣啊!」就會萌生這般親切感。我首次執導的電影《無能之人》(1991年),或許是冥冥中注定的機緣吧。《無能之人》是以TUGE義春(1937-,日本漫畫家,代表作品有《紅花》、《山椒魚》等)的漫畫為腳本,男主角助川助三是個始終紅不起來的漫畫家,一直在找尋無本生意,後來在多摩川開了一間賣石頭的店,販售在河邊撿拾的石頭,一個始終與時代脫節的男人。我從學生時代就很喜歡,也看了很多TUGE義春的作品,這書名尤其吸引我。他筆下的主角都是個性比較消極,有一種時不我予的哀愁感。《無能之人》公開上映時,我出席國中同學會,當時喜歡的一位女同學香山厚子對我說:「小竹,給你看個有趣的東西。」原來是我國中時寫給她的情書。她說這是自己第一次收到情書,所以很珍惜地保存著。信上有著和現在一樣醜的字,劈頭就寫:「什麼是變慕、變慕。」(應該是「戀慕、戀慕」,把「戀」字寫成「變」),接著是:「因為我無能,今後也會一直無能下去……」一連寫了好幾次「無能」。沒想到自己從那時就會用「無能」這詞,還真是驚訝呢!或許「無能」這兩個字能讓對自己極度沒自信的我感覺自在吧! ▶▶ 閱讀更多 竹中直人《演員還是別太出色比較好》

 

國族音影/若沒有電影幫助我們看見台灣,台灣看起來會是什麼模樣?
文、圖節錄自聯經出版公司
圖/聯經提供

若沒有電影幫助我們看見台灣,台灣看起來會是什麼模樣?讓我們從電影中看見台灣,看盡台灣的過去,看向台灣的未來。

內容簡介: 從類型到風格,從台語電影到國語電影,從李行到蔡明亮,洪國鈞讓我們從電影中看見台灣,看盡台灣的過去,看向台灣的未來。台灣的國族電影是什麼?少了自己的電影,台灣看起來會是什麼模樣?以「國族」的概念去架構或產出台灣電影史的故事是否恰當?

如果「國族」這概念曾經有效幫助美國以外的電影抵禦好萊塢的支配,在當今跨國性主導一切的全球化時代,是否仍然有效?深入梳理台灣紛亂歷史下國族與電影的關係,以細究「國族性」的框架。這座島嶼受到源於內部與外部的多重壓力,使得台灣成為生氣蓬勃又動盪不安的力場,這些壓力包括日本殖民遺緒、國民黨政府文化政策、各種本土主義運動與「中國」間的糾結,以及近幾年的全球化挑戰。以上壓力凸顯出台灣電影的歷史――包括形式的再現、映演和觀賞背景、類型的多元發展和風格的探索――正是台灣電影的「國族想像」持續更迭變動而造成的歷史,這樣的歷史特徵形塑了台灣電影,同時也受到台灣電影的挑戰。

堅持歷史的嚴謹與理論的彈性,將「國族」置於歷史、政治、文化脈絡,以及建構此概念的論述脈絡之中。他爬梳電影、文字紀錄、史籍檔案來回顧台灣電影歷史本身,並以歷史書寫的眼光重新檢視,仔細探究影像或其他文本如何作為論述和電影的問題意識,帶領我們穿越「國族」領域的討論。提出電影在處理國族問題上的掙扎,是否反映出大眾對於國族的態度轉變?電影是否預期到這些改變而作為身先士卒的領頭羊?抑或電影中的處理,其實牴觸一般大眾的想法,顯示出構築台灣身分的方式並不止一種?改變的發生是否會帶來轉折,若有,又是怎麼樣的轉折?當多重的殖民歷史、國際政治與台灣電影的歷史緊密交織,我們如何在國族性受到政治性干涉與維持的同時,將其作為批判框架,對跨國性影響下的台灣「國族」電影歷史提出更有效的省思?

作者介紹:洪國鈞 ,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修辭學和電影學博士,從2004年起開始發表一系列有關1930年代上海電影、紀錄片和同志運動等主題的文章。現為杜克大學華語文化研究副教授,開設課程包括華語電影、中國文學和文化、電影理論和電影史學、劇情片、紀錄片和視聽文化。

搶先試閱:〈殖民與後殖民的考掘〉

1945年,大分裂下的台灣│1945年8月6日、9日,原子彈落在廣島和長崎。一週之後(8月15日),裕仁天皇透過廣播宣布日本無條件投降,歷經五十五年日本殖民統治的台灣即將回歸中國。四十多年後的1989年,知名台灣導演侯孝賢以天皇當年的廣播錄音作為電影《悲情城市》的片頭。天皇的聲音單調而平板,聽來頗為含糊,銀幕上則一片漆黑。接著,家族神龕終於點起一根蠟燭,燭光搖曳,深刻地提示了這是電影再現的台灣歷史。在劇情敘事中,這場戲發生於停電之際;可想而知,日本天皇的廣播演說一定是在別處放送,此時以畫外音與渾然不知的角色們共存。影像語言同步呈現了這兩起事件,雖然不太和諧,卻是電影再現歷史的方法之一。一方面是官方廣播宣布台灣殖民告終,另一方面是殖民時代下的庶民日常,電影縫合這兩個特別的場景,展現台灣電影中後殖民歷史書寫的一個重要面向。在光明與黑暗之間,透過影像的重建,似乎成為台灣紛亂歷史最適合的背景。同時,在沉默與言語之間,《悲情城市》交由聾啞主角來述說歷史,藉由多重的語言環境,輔以旁白與字卡,以各自分歧又相互交織的故事線豐富劇情敘事。《悲情城市》揭露台灣與殖民遺緒深深糾葛的黑暗歷史,更藉由無法發聲的角色發言,用漸漸加強的本土對位聲音,來對抗官員的權威語言,呈現了電影對台灣歷史的想像與再現。電影正是台灣歷史書寫。

半世紀的日本殖民,形成了一種框架,使好幾個世代的台灣人生活在中國、日本之間,同時承受了來自西方無窮盡的壓力。至於台灣自身呢?由於台灣歷史四百多年來都處在過渡狀態,這個問題至關重要。若1945年標誌著又一次的過渡,那麼究竟是從什麼階段過渡到什麼階段?若回歸中國意謂「回家」、返回所屬的國族根源,那麼我們必須針對「國族」本身提出疑問。這是主權回歸?還是接手治理?遙想十七世紀,台灣從荷蘭和西班牙手中移交給明朝遺民,再移交給清朝,如何認定這次從日本帝國到中國國民黨之間的移轉是最具有決定性的呢?尤其是在國民黨即將面臨接連挫敗,將中國大陸的江山拱手讓給共產黨的當下?台灣的回家之路仍在地平線上無盡綿延,即使回頭也看不到這漫漫歸途的最初起點。然而,我們可以想像起源仍未到來,歷史裡的國族也可能從未存在。當《悲情城市》中的大哥在片頭那場戲終於成功為周遭帶來光明,同時日本天皇的聲音瀰漫整個音場,此刻歷史靜止,時間出現一道罅隙,讓歷史能找到定位。「去殖民性」便於此刻登場──有別於其致力消滅的殖民性,去殖民性比起不願鬆手的殖民性更為堅定,幾乎毫不猶豫地拉開一道缺口卻不去填補它──殖民的恐怖永不止息,就算脫離殖民時期,也無法輕易治癒。

要了解1945年後的台灣,我們必須重訪殖民史料,即使這些努力不免因為史料遺失、缺漏而受阻,或受稗官野史所混淆,只能靠少數殘存史料來佐證。換句話說,為了理解後殖民時代的台灣電影,必須檢視「關於殖民時期台灣的知識」是如何產生的,產生這些知識的過程又如何隨時間而改變。任何電影歷史都必須放在它的生產、映演與觀眾反應的特定脈絡中來理解。電影作為同時具有文化和工業性質的科技,它呈現、也激化「現代」在國家建立過程中深陷於東西對立、殖民/後殖民糾葛的處境。這樣的處境,在1945年之後仍持續影響著後殖民台灣。

殖民時期的國家起源競賽首先,讓我們提出一個問題:電影在何時首次引進台灣?針對這個看似單純的問題,歷來的答案都饒富意味,有助於我們了解台灣電影歷史書寫究竟發生了什麼變化。呂訴上於1961年出版的《台灣電影戲劇史》,三十多年來普遍被視為台灣電影與戲劇方面最早且最具權威性的著作。根據此書,台灣電影歷史最早起源於1901年11月,晚中國和日本五年之久, 此後出現的許多電影著作只是照抄日期而未再查證,杜雲之的《中國電影史》就是十分重要的例子。此書於1972年出版,在1975年榮獲「中正文藝獎著作獎」,1988年在行政院文建會資助下重印。之後的再版宣稱已增補到1983年的資料,也已根據新的文獻資料修改,更名為《中華民國電影史》,藉此清楚區分台灣島上的中華民國和中國大陸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杜雲之的兩版電影史,有關台灣殖民時期的史料引用都一樣,只有口吻不同。較早的版本強調台灣是中國一部分,日本統治者只是把電影用作「奴化」工具,描繪台灣人/中國人一同心悅誠服地順從於日本政權之下,因此當時在台灣製作的電影「汙辱了中國人」。 後來的版本則軟化對日本統治政權的敘述與修辭,強調上海電影進口對台灣電影史的開端與後續發展有關鍵影響。 無庸置疑,身為受國民黨政府官方認可的歷史學家,杜雲之必須支持當時政府的意識型態觀點,認為日治時期的台灣處於劣勢、不受重視,甚至偏離正軌。然而,兩版本在口吻上的微妙差異,正顯示出電影歷史書寫的移轉,更反映了政治氣候出現更廣泛的遞變。直到國民黨撤離中國的四十多年後,隨著1987年解除戒嚴,台灣終於在自己的電影史中被視為是一個實體,擁有了自己的歷史。 ▶▶ 閱讀更多 洪國鈞《國族音影:書寫台灣.電影史》

 

別讓你的善良為愚蠢買單/你不喜歡我,那是你的事!
文、圖節錄自平安文化
圖/平安文化 提供

你不喜歡我,那是你的事!別讓你的善良為愚蠢買單:聰明是一種能力,善良是一種選擇,可以什麼都沒有,但一定要有態度

內容簡介: 我們總是在愛中百般動情,也在不愛中百般傷心。曾經以為分手就是天塌了,後來才發現,若干年後,那些都不過是生命中的小小插曲。你要喜歡走過的路、看過的風景,因為它們都會成為有生之年最美的回憶。你可以什麼都沒有,但—定要有態度。因為你的態度,決定別人對你的態度。是成年人,就要成為有血、有肉、有腦袋的人,就要懂得有血、有肉、有腦袋地活著。願你的善良不會為愚蠢買單,而是照亮世界的光芒;願你的善良不會成為折磨自己的利器,而能留給真正值得關愛的人。人生很短,願你遇見所有的美好。日子很長,願你的深情不會被辜負。

作者介紹:謝可慧 ,知名專欄作家,女性自媒體「秋小愚」創始人,專注個人成長和情感解惑,被譽為數十萬女性的國民閨密。她在各大微信公眾號發表文章上百篇,單篇閱讀量高達50萬!原本是公務員的她,一直過著平淡的生活,後來頓悟自己的人生必須由自己開創,於是離職創業,以自己和朋友的生活為例,寫下一篇篇激勵人心的文字。她相信,人要學會愛自己,好好過現在的生活,不要執著於過去,亦不要因不甘心而屈服盲從!

搶先試閱:〈你的努力,不是你炫耀的資本〉

一個人真正的成熟是什麼?是不動聲色地像個大人?還是悄無聲息地成為自己?而我想說,最高級的成熟,永遠是不把自己的努力掛在嘴邊。老關,可能是我身邊讓我最佩服的女孩,在她的身上,你永遠可以看到一種熱氣騰騰的韌勁。不到三十歲,成為創業公司的合夥人;一個人獨闖天涯,拋掉了「富二代」的帽子;在我的心中,這個九○後女孩,始終保持著特有的沉穩和見過世面的低調。她白天在商場和各種客戶過招,晚上又學習到深更半夜。或許也應了一句話:「很多時候,有些人年輕的只是容顏,有些人成熟的也只是年紀而已。」老關屬於前者。老關在電話裡的說話節奏總是很快。每次珠簾迸發,最後問妳一句:「妳說,為什麼會這樣?」她又哪裡需要我回答,只不過一個人壓抑久了,就需要地方發洩,大概如此。老關嘴邊總是掛著一句話:「哪有扛不過去的事,分明只有扛不過去的自己。」

一年多前,她給我講了一個故事。前些天,一個客戶,五十多歲,進來就跟她大談特談自己艱苦的創業史。大意是,自己以前多貧寒,經過了多大的努力,才有了今天。老關心想:誰不努力呢?我一出月子就上班了,我也沒覺得辛苦啊。不是所有工作都是自己的選擇嗎?又過了一會兒,這個客戶開始擺出一副能跟他們合作妳該多榮幸的樣子,不停地說自己的努力,以後他們的品牌上升空間會有多大。誰都明白,他不過是想讓老關降價,並心甘情願。老關拒絕了這一次合作,她知道,她拒絕的,是幾百萬的成交額。不過她不在乎,一個公司,除了要業績,也要水準,更要骨氣。「我知道,你們的品牌不錯,所有來和我們談合作的品牌,都差不到哪裡去。但是,每一個產品都有它的調性和欣賞它的人。」老關把這句話告訴我的時候,我簡直覺得,她所有走過的路,都沒有白走。但她的重點並不是這一句。而是她覺得,一個人只有不把自己的努力掛在嘴邊,才是真正的成熟。「妳說,一個五十多歲的人,還把自己的努力掛在嘴邊,有意思嗎?真正努力的人,永遠沒時間跟人去談論自己有多努力。」她的語氣近乎激動:「妳說,誰活著是容易的?誰不是每個晚上懷疑自己的生活?有時,我累到哭瞎,第二天早上還是精神抖擻地出現在辦公桌前,和所有人交鋒。誰不是每次筋疲力盡想放棄的時候,還是咬咬牙像個戰士一樣衝上前去呢?「我每次來例假,都是一邊冒汗一邊工作,可我也不會告訴別人我多累;我十月懷胎一直工作到產前最後一刻,我覺得都是正常的;我產假休息了一個月,怎麼說呢,其實連月子都沒坐好,很多人說我不珍惜自己的身體總有一天要吃虧,可是,我也沒辦法。我就是覺得你努力都是為了自己,你有什麼覺得好像吃了虧,四處顯擺?」

後來,老關和我說,那天跟我對話的時候,他們正面臨著又一次融資,而她,其實已經三天三夜沒有合眼了,焦慮到崩潰,又無處可說。或許,沒有誰的生活是容易的。她出門開頂級的車,住著大別墅,在所有同學還在為別人工作的時候,她已經有了很多雇員,別人稱她為boss,她看上去過得很瀟灑,而這一切,也只有她一個人懂。記得有一年,許多朋友聚會的時候,有人問她,老關,妳為什麼還是和從前一樣,一副笑語盈盈,永遠也沒有憂愁的樣子。她說:「吃飯的時候,心情是明媚的,哪怕工作的時候,是惆悵的。」我公務員辭職之前,去和她見過面,在她的辦公室裡,我那時在想,真大啊。她桌邊高高摞起的文件,和時不時打斷我們說話的電話,雖然沒有影響我們的心情,可終歸,還是讓我望見了多年以後的自己。她說:「真是恭喜妳啊,終於走上創業這條不歸路。」「妳後悔創業嗎?」我問她。她說:「不後悔。沒有什麼可以去計較的,人生總是不圓滿的,得到也會失去,只要得到比失去多,就已經足夠了。」我走的時候,她拍了拍我的肩膀,這個比我還小幾歲的女孩,儼然一副師長的樣子。一直到今天,我都很少跟人說「我很努力,也很辛苦」這樣的話。不是沒有意義,而是覺得有些矯情。別人說你很好真的重要嗎?重要的,或許是,自始至終自己都一直在成長。一個人真正的成熟,就是一切了然於胸,一切都覺得水到渠成而已,包括努力,也包括驕傲生長的自己。為什麼失敗的人是你?因為你弱

為什麼是我?女孩咆哮著,這不公平!二十二歲那年,我看到一個女孩被辭退。那個夏天,這個女孩的離開,成了巨大的驚雷。職場的殘酷,就在於,一切都在悄無聲息地進行,甚至來不及準備,就已經丟給了一個結果。那一天,她收到了一封辭退信,還有一個裝著遣散費的信封。我實習的公司是一家大公司,薪資待遇都很不錯。換言之,對於年輕人來說,大學畢業後能夠入職,是一份有面子的工作。許多員工一做就是十多年,而辭職率也很低。那個女孩被辭退的時刻,沒有人抬頭,所有人都盯著電腦,佯裝做事,辦公室裡的鍵盤聲劈里啪啦地響。她彷彿一隻受了傷的小豹,失去了理智。她幾乎是一腳踢開了人事主管的辦公室,或許在她收到辭退通知的那一刻,她已經卸下了所有從前的面具,柔弱也好,無所謂也罷,那一刻,只剩下那一句「為什麼是我」。

人事主管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身經百戰,江湖裡混久了,自然應對自如。女孩走出人事主管辦公室的時候,憤怒變成了憂傷,她慢慢地挪動著,拎著包,走出了公司。是啊,為什麼是妳?後來在一次早會裡,人事主管說:「你們是不是也很好奇,為什麼被辭退的是她,不是你們中的任何一個人?沒有為什麼,因為在你們之中,她最弱。」 我疑惑,因為印象中,女孩每天都按時上下班,工作算不得勤奮,但也絕對不是最差的一人。前輩告訴我:「一個優秀的銷售=人脈關係+勤奮工作+談判技巧+人際關係+出勤。職場從來需要的是最優解,當妳的一切平庸無奇,那麼妳也不是無可替代。」她的離開不是別人造成的,就是她自己。

為什麼失敗的總是你?因為你弱。

大概沒有比這更讓你無法反駁的理由。《唐頓莊園》裡有一句話是:「當悲劇降臨,我們總想把責任歸咎於他人。如果無人可以指責,我們往往責備自己。」而我覺得,這個世界從來沒有無緣無故的悲劇,許多悲劇的主導者,其實都是自己。為什麼身邊有些人,可以理直氣壯地否決上司的方案?為什麼身邊有些人,看起來不那麼優秀,可是上司卻是一副非他不可的樣子?為什麼身邊有些人,可以與上司開玩笑,而你卻不可以?為什麼?那麼你捫心自問,你是否已經練就了非你不可的能力,是否可以讓上司心悅誠服,是否有絕高的情商運籌帷幄?如果沒有,那麼若世界無情對你,你也不過是怨聲載道而已。因為你弱,所以世界才敢張牙舞爪地對付你,你被眷顧是幸運,被欺負也啞口無言;因為你弱,所以別人可以任意挑選自己喜歡的一切,把最壞的留給你,也不給你任何解釋的餘地;因為你弱,所以你如履薄冰地活著,也未必能過上自己喜歡的日子。


好友Shelly有一間自己的公司,她對員工的評價體系裡:實力第一。

Shelly的公司在業內算是翹楚。她和我說了一個故事。有一年,她招了兩個新員工。到了年底發獎金的時候,一個女孩比另一個女孩高出一倍。和一些公司不一樣的是,我們公司所有員工的薪水全部公開,我身為老闆,對每一個員工一視同仁。另一方面,也是想鼓勵大家的積極性。畢竟工作的價值,獎金就是最好的體現方式之一。獎金少的那個女孩難免會覺得委屈,於是跑來問我,為什麼另一個女孩比她高那麼多。她還說出另一個女孩的缺點,比如上班時間跑下樓去買奶茶,有時會遲到,請假次數比她多,工作態度上遠遠不及她。她說得特別振振有詞,滿臉的委屈。我說:「我給妳兩個數據,妳今年的銷售額是兩百七十萬,她今年是六百二十萬,妳覺得呢?」那個女孩啞口無言。其實入職的第一天,我就告訴她們,我需要什麼。我需要的是業績,但她還是延續了好學生一貫的聽話思維。為什麼妳不如她?很簡單,因為妳弱。如果一個很聽話的員工,準時上班,準時下班,但卻碌碌無為,一個月做不出業績,我寧願不要。我希望的員工,就是要有她的獨一無二之處,努力的時候帶著狠勁,休息的時候哪怕懶散到玩遊戲也無妨。一個全年無休卻沒有任何光芒的,不如一個一半時間在努力、一半時間在玩耍的光芒四射的人。


很多時候,我們總是以為自己遭遇的不公、承受的失敗,是因為這個世界的不友好。其實,生活就是這樣,你弱的時候,它會變強,你強的時候,它就變弱。我們只能變強大,那麼這個世界的主動權才會回到你的手裡。所有人振臂一呼希望善待弱者,那是別人的教養,而你變得強大,卻是你深入骨髓的力量。你弱,你沒有機會;你弱,你只能希望別人待你好一點;你弱,別人想幫你,卻無從下手;你弱,所以,真的沒辦法。《華麗上班族》裡有一句話:「你想知道明天怎樣,就看你今天怎麼下注。」而你今天的努力,真的是為了那個有可能變得強大的自己,而那個自己會讓明天的你過得更好。你努力,從來不是為了誰,只是為了自己不再成為那棵弱不禁風的、任人指摘的小樹苗而已。


你的失敗不是別人造成的,你當下的失敗來自於你自身。你要鑄造自己的鎧甲,一身無可匹敵;你要有自己的疆土,讓自己無可侵犯;你更要有你的資本,面對世界,有自己的聲音和力量,在你想告訴別人的時候,理直氣壯地讓人無可反駁,也無法讓別人替代。老實說,生活和天氣一樣,風雲詭譎,你永遠不知道這一刻晴空萬里,下一刻是否狂風暴雨。立在中心的我們,又該怎樣?是的,世界公平不公平,我們不知道。但我們要知道,除了變強,真的無路可走。

別人過得好不好,關你什麼事

我看到一個故事。一對英國的小夫妻沒什麼錢,結婚前,跑進一家珠寶店,這家珠寶店據說價格很低,一百三十美元就可以訂一個戒指。一百三十美元的戒指當然是買不到克拉鑽的,只要是男人買的戒指,鑽石、銀戒對女人來說並不是什麼大問題。結果,當女人在店裡試戴戒指的時候,店員對她說:「簡直不敢相信有男人會用這麼便宜的戒指來結婚,太悲哀了。」結果,這段經歷就被放到了網上。那個女孩說,結婚並不一定需要上萬的鑽戒和興師動眾的儀式。事情的結局是,女人嫁給了那個男人,而珠寶店也道了歉。我想起一句話,不要用你自己的眼光隨便去評價別人的生活,因為你根本不懂別人的幸福。


我們總是有一種習慣,把自己眼中的幸福,定義為別人身上的幸福。於是以為別人不夠幸福,不夠好,不夠完美,也配不上所擁有的一切。可是,子非魚,焉知魚之樂?你不是他,無法揣測他的人生,或許,在你眼中的幸福,在他的眼中,不過一文不值呢。不評價別人的生活,因為生活不是你的;不操心別人的生活,是因為別人的路由他們選擇。我們中的許多人,也常常打著「為你好」、「也希望你幸福」的旗號,但就算你是真情實意的,可是在別人死了心,決定在自己的生活裡安心享受一切的時候,最大的愛意,莫過於不評價,也祝福他們的幸福。而不評價別人的生活,也是一種最基本的教養。


上學的時候,班上總有這樣的同學,學習特別用功,成績卻總是平平,比如老么。老么是那種很刻苦的女孩子,上課的時候,她總是很認真地聽課;我們下課玩耍的時候,她還是在做題目;我們所有人自修結束後去食堂買消夜,她非得等到最後值班老師來叫她了,她才走;我們所有人熄燈睡覺的時候,她還是照著手電筒,在被窩裡讀書。可是,天賦比努力更重要,很多時候,我們努力學習,只會比不努力的自己學習好一點,但未必比其他不努力的同學優秀。於是,總有那麼一些人在背後說:「你看看她,如果我是她,才不想那麼認真,永遠是中間水準,一點指望都沒有。」當然,一些好學生也很漠然,他們總是有意無意地表現出優越感,說:「不是所有認真都可以有成績的,還是得有天賦。」

老么依舊我行我素。我不算她的好朋友,但算是關係還可以的同學。其實,聽到有人說老么,我內心也會有點悲涼和憤怒:悲涼是認為老么這麼努力卻始終沒有得到她所應該得到的好成績;憤怒,大概是覺得作為學生時代的我們,最大的諷刺,就是被人說那是個不聰明的孩子,而這一切,大概也真的與人無關吧。老么後來發過一次飆,是因為一個男生得意揚揚地跑到她面前,說:「妳看,努力也沒用。妳這麼努力,還不是和我一樣不及格嗎?」那一次物理很難吧,很多人都不及格了,包括老么。老么站起來,很平靜地站在那個男生面前,說:「我努力學習得罪你了嗎?你有什麼資格評論別人?我今天是不及格了,但我就是喜歡努力,我覺得問心無愧。」老么說得很有底氣,若干年後,她成了一個公司的HR,專業培訓員工,她說,她對每一個認真的員工都抱有最深的敬意,對每一個人的生活都絕對地尊重。她還說:「那年的事,其實對我改變挺大的。一直到現在,工作之外,我都不會去隨便評價任何一個人的生活。因為每個人對自己的生活方式有自己的定義。一個人最大的惡意,就是把自己的理解強加於別人,把所有的結果理所當然地用自己的過程來解釋,並一直認為自己是正確的。」


不評價別人是一種修養,不理會別人的評價是一種修行。感情生活和日常生活,都是如此。我常常聽到這樣的交談,諸如:「你看,她年紀那麼大了,不知道為什麼還不肯嫁」、「你看她條件那麼好,為什麼跟了這樣的人」,我很想問問他們:「別人的生活,你到底有多少資格去評價啊?」我閨密結婚的時候,所有人都不看好。在大家眼中,她是個白富美,可是偏偏嫁給了一個根本就買不起房子,也買不起車子的人。她父母倒是開明。可許多親戚不理解,有些人說,這是腦子發昏了才會有這樣的結果。鄰居更是七嘴八舌地議論,認為她是不聽別人勸,以後就危險了。閨密雖然心煩,可是她看得開。如今,她和自己的先生一起創業,房子、車子也都有了。有一次,閨密和我說:「有人問我,如果我現在依然沒房沒車,該怎麼辦?我說,最差也差不過當年,既然當年都能在一起,現在為什麼不可以呢?他們總覺得我會不幸,我覺得,幸福的感覺都是自己的,與別人無關。」


其實,別人過得好不好,選擇怎樣的生活,都是別人的選擇。你看得慣也好,看不慣也好,也是別人的生活。總有人說,你得強大啊,強大到忽略別人而已。可是,別人能不能忽略你的評價是別人的事,而你不評價別人,是你的教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邏輯原則,也有自己的處事方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向,也請拜託,別去遠方指著別人的路,讓別人心煩不已。不評價別人的生活,是一個人最基本的教養。畢竟你有你的人生要過,別人也有別人的路要走。 ▶▶ 閱讀更多 謝可慧《別讓你的善良為愚蠢買單:聰明是一種能力,善良是一種選擇,可以什麼都沒有,但一定要有態度》

 

不眠之城/見證了兩人超越藩籬的愛
文、圖節錄自心靈工坊
圖/心靈工坊 提供

見證了兩人超越藩籬的愛,是獻給薩克斯的情書,是獻給紐約的詩歌,也是獻給平凡眾生的禮讚!

內容簡介: 一生致力於大腦解密,並以《睡人》、《火星上的人類學家》等著作聞名於世的神經內科醫師奧立佛.薩克斯(Oliver Sacks),曾在2015年出版的自傳首度公開自己的同志身分,並談及他的摯愛——作家比爾.海耶斯。數月後,薩克斯辭世,2017年,海耶斯透過這本《不眠之城》訴說從頭,緬懷與薩克斯相伴的紐約歲月。2009年,海耶斯因伴侶驟逝、傷痛欲絕,搬到紐約重建人生。這城市夜不停歇的節奏撫慰了長期失眠的他,街角眾生的百態賦予他重生的活水。然後,意想不到地,他和75歲的薩克斯相遇、相知、相惜,一路相伴到生命的盡頭。

海耶斯用如詩如歌的文字、照片與日記,描寫紐約街頭巷尾的人情溫暖,並回憶與薩克斯生活的點點滴滴。他善感而富於同理的書寫,見證了兩人超越藩籬的愛,是獻給薩克斯的情書,是獻給紐約的詩歌,也是獻給平凡眾生的禮讚!

作者介紹:比爾‧海耶斯 ,生於美國明尼蘇達州,作家、攝影家。現居紐約。海耶斯長期受失眠所苦,長年服務於愛滋病基金會,接觸患者的病、死歷程。居住在舊金山期間曾有過一位交往十六年的同性伴侶,伴侶死於心臟病突發後,海耶斯轉往紐約展開新生活,並遇見奧立佛‧薩克斯,兩人相伴至薩克斯過世。種種經歷,讓海耶斯形容自己的生命彷彿是「被死亡染色」。

搶先試閱:〈睡覺:失去〉

我常這樣想,唯一比失眠更糟糕的是,失眠的時候,旁邊有一個人倒頭就睡,而且無聲無息一覺到天明。在我的人生中,超過十六年的時間就是這樣度過。在舊金山,我和一個男人同住,沒錯,他不睡則已,一睡就有如一個嬰兒。許多個夜晚,我真的想要偷走他的睡眠──潛入他的眼皮底下,將睡眠從他的眼睛裡面拽出來;就像三更半夜的《安達魯之犬》的劇情那樣。但我卻沒有,我們在一起的時候,至少有十分之一時間,我在床上不是醒著,就是看書度過。到頭來,史蒂夫在我身旁心搏停止時,我居然睡得人事不知,如今看來還真是天大的諷刺。十年前的那個晚上,如果我沒有服用半片安眠藥,是否就能醒著救他一命?他的笑聲我已不復記憶,但睡覺的樣子卻還清楚記得:腦袋杵在揉成一團的枕頭上,結實的臂膀,嘴角──大力水手叼煙斗的地方──呼出暖暖的氣息。在我看來,這也算是失眠的好處。我有的是時間研究史蒂夫安睡的樣子。

他的死來得既快速又令人難以理解:才四十三歲,十分健康,沒有心臟方面的病史。起初,我還以為他是在做惡夢,但見他劇烈扭動翻滾,連話都講不出來,便打了九一一,並開始做心肺復甦,接著救護人員抵達。我記得,他們一直問我,我們是否吸毒。這問題實在荒謬,因為史蒂夫生活嚴謹,十分注重健康,甚至連啤酒都不沾。他們將他送去急診,距離幾條街而已,但到了那邊,人已經去了。樓上鄰居聽到騷動,親自陪著到醫院。維琪把我從急診室地板上撐扶起來,盡力安慰我,然後去照料史蒂夫,拿一床乾淨床單覆蓋他的遺體,仔細把每一邊角都塞好,我用手指幫他闔上眼睛時,她在一旁靜靜禱告。我必須簽一些文件,但人事已盡。等到一切弄妥,我跟她說可以走了,不知道已經過了多久時間。她又陪著我走路回家。到醫院去才不過兩個小時,回到家裡,我只能說,整個人無論肉體或精神都麻木了,但卻又清楚感知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一切──那盡是傷痛。我們的臥室,看起來像是經歷了一場大地震──急救人員撞倒一盞燈,床鋪歪斜,一只玻璃杯打破,滿架子史蒂夫喜歡的科幻平裝書散落一地。地板上到處都是腎上腺素注射器及電擊器的套子。維琪和她丈夫動手清理髒亂,並打電話叫我的朋友珍及保羅過來。我則癱在另一個房間裡。如果史蒂夫是死於一場地震,對我來說,或許還更能夠接受。  

幾天過後,我去看一位牧師。史蒂夫和我都不信教,但我想找個人說話。她絕口不提上帝、天堂或來世,人十分好,比較像是個醫師在做診斷。「深創巨痛的喪失非常類似大腦受傷。」她說。話說得緩慢,對我十分受用。「你魂不守舍,有如活死人,渾渾噩噩,感覺像是在吸毒……」有的時候,你還真的有用藥,我在心裡想。為了保險起見,我習慣在醫藥櫃裡放一本筆記本,草草記下一些東西,譬如:「十一點,服過安必眠。」以便回答四個鐘頭後醒來時必然會自問自答的問題,要不就是這樣寫著:「2 X @ 3」,意思是凌晨三點兩顆贊安諾──不,且慢,也許是下午三點?總之,不記得了。

日子在哀傷中度過,剛開始時,睡得極少,飯都不記得吃,覺得自己不生不死,活得完全沒有自己,唯其如此,才覺得與史蒂夫特別靠近。同一段時間,不斷與陌生人碰撞出奇妙的火花──不期而遇的,拉我一把的,無論是在郵局或在雜貨店,或只是講上幾句貼心話。那時候,我深信不疑,他們全都是他的化身。有一天,遇見一個人,有一個天使的名字。法國人。口音重得不得了,聽起來像是裝出來的。攀談起來,講起我的遭遇。「你會好起來的。」伊曼紐脫口說出,「否極泰來嘛。」他這是經驗之談。六年前,他的伴侶死去。但他講的時候,不用死這個字眼,也不是用那種我討厭的委婉說法:過世。他說的是:「當我的伴侶消失了……」我明白,這並不是因為他的英文爛,或是表達錯誤,但我還是有話要說:「你說『消失了』……」他點頭。「那也正是我的感覺。」

一般人或許會以為,對一個失去伴侶或配偶的人來說,夜裡是最難熬、最漫長的。但對我來說卻不是這麼回事。晚上,我習慣了一個人過,一個人醒著。最初幾個星期過去,頂多也還是平常的睡眠問題,再也沒有別的了。之所以如此,我以為部分原因在於史蒂夫和我從來沒有相擁而睡的床上時光,因此,我並沒有少掉什麼東西的失落感。但話又說回來,他在床邊上的枕頭,隔了很長一段時間我連碰都沒去碰,我不敢。因為,他死後的那天晚上,我發現一束街燈的銀色光線恰恰穿過窗簾照進來,在他的枕頭上投下一縷捲繞的淡黃光輝。光線是陰影的反面。那正是我對於何謂魂魄所能想出的概念。隨著早晨來臨,不見了那道光線,白天竟變得空虛難熬。這樣的感覺得要花三年時間──大約一千個日子──才會消失,過來人都這樣說。結果證明他們說得確實沒錯。但有一件事情,他們卻沒說,是我自己發現的:一千個日子就是一千夜晚,也就是一千個夢到他的機會。通常都是這樣的夢:有人挖出他的遺體,開始做心肺復甦;他立刻活了過來,一點問題都沒有。我見到他行走,講話,儼然一個頂著平頭的現代拉撒路,一副完好的軀體,咧著嘴直笑。從死亡回來,卻未被死亡變形,唯有一點,卻是關鍵的不同:他不認得我了。變形的不是他,是我。

過了一陣子,我試著約會,做些吃飯、看電影之類的事情。頗碰到了幾個不俗的哥們,但絲毫提不起興致。有一個人,我跟他交往了大約一個月。他的名字,你猜也知道,叫史蒂夫。儘管從一開始就有親密行為,但直到第四個星期,我們才一起共度夜晚。他一轉身就沉沉睡去,那情景至今如在眼前。月光照耀下,他的背,讓我想起消失了的史蒂夫。努力了好長一段時間,那是我最後一次嘗試。從此以後,我會打發他們回家,或者我自己走人,視情況而定。失眠是我的藉口:我寧可在自己的床上睡不著,我這樣辯解。但實際上完全不是這麼回事。我或許會想要留下來,但卻無法想像與另一個人一起入睡,就像我無法想像再度陷入戀愛一樣。離奇的是,有的時候發生的是相反的狀況:在我抽身離開前,我便有戀人陪著。我會將他摟在臂彎裡,像戀人們那樣,夢幻般天南地北聊著,彷彿兩個接受心理分析的人面對著一個看不見的榮格。當談話間短暫的停頓延展成長長的靜默,接著我便會聽見那絕不會認錯的呼吸變化──他已經沉沉睡去,而我卻沒由來地自責起來,彷彿芸芸中眾生之中偏偏是我,擁有一雙犀普諾斯的手臂。這似乎是個小小的奇蹟。但麻煩來了:當我把他摟得更近些,用鼻子磨蹭他的頸項,不由得便想起希臘人的智慧:睡神有一個同卵孿生兄弟,塔納托斯,死神。 ▶▶ 閱讀更多 比爾‧海耶斯《不眠之城:奧立佛‧薩克斯與我的紐約歲月》

 

閱讀筆記

松鼠的記憶/一二五、跳房子
聯合報 吳鈞堯
《松鼠的記憶》書影。(圖/聯合文學提供)

《松鼠的記憶》是一本老老實實的短篇小說。這值得讚美。當下,長篇成為顯學,許多短篇難免刻意連綴,或者醃浸增胖。這都有損短篇完整、又講究豐富的平衡。《松》收錄九則故事,寫愛情、兩岸與追求,可口不黏牙,回味深雋。

很多人都玩過「跳房子」遊戲,扔石子,單腳跳、雙腳跳,隨著機制平衡前進,才能過關。這當然不是楊明的第一本小說,但當她站上遊戲線,每一回投擲都是第一次。楊明的「跳房子」遊戲便有兩個意義,一是扔到哪裡去?再是所扔處,真是那個位置嗎?有沒有可能被表象騙,或者那是挖空的方格子,一踩它就崩了?

〈足音〉最足以解釋人生的踩空。高中賞櫻之旅,除了一個人感冒、一個人腸胃炎,駕駛與師生全部車禍罹難。主角章煦完成學業並擔任翻譯,但這一個無意中避開的悲劇時常來訪。如果她喜歡的男同學還在,有沒有可能談一場戀愛?肇事司機的女兒長大了,她的生命又如何地缺角?小說一開始並不寫車禍,而寫樓上神祕的聲響。地板可以隔開的東西很多,人生、家具以及一隻貓。章煦翻譯她的書稿,也翻譯樓上的聲音。順著故事走,隔開的還有陰、陽,以及憎恨與慈悲。

〈墓雪〉記國共戰亂,逃亡到台灣的公婆,非常有機心地把房子買在媳婦名下,藉此攏絡她、禁錮她,直到孫女鈺筠送走,爺爺、奶奶與母親三個老人,她才獲得自由,但也年過花甲。一般寫兩岸乖隔與重聚,都留在「聚會」那光景,楊明多踩了好幾步,都踏出「跳房子」之外了。

〈年頭〉寫被文革與文明都遺忘的村落,因為生養出人瑞王二順,吸引房地產商注意,而一個深具權謀的教授更要利用研究這個村落與人瑞,為即將斷糧的計畫再續金援。踩錯復踩錯,到頭來竟有機會成為「對」的?〈雙生〉寫男尊女卑的年代,雙胞胎女嬰被棄養,流落到兩戶人家,真相有無法揭曉的隱痛,所以錯搭的,都當作真的吧。〈後來〉寫女棄嬰長大後毫無感激之心,逃離收養她的家庭、老公與孩子,一心嚮往繁華所在,一錯再錯以後碰到棄養的女兒,問她想媽咪嗎?女孩答得直接,「我根本不記得她,怎麼想?」一與二再下去,本該是三跟四,而今卻是「五」。

「跳房子」遊戲,答案畫在大地上,有以形狀顯示,有者直截用數字編碼。楊明也跳。她跳到「正確」位置,寫出格線內、外的故事;或者她跳錯、踩空,甚至跳到其他人畫好的「跳房子」,這時候,也老老實實地過了一回別人的人生。

小說的另一個精采處是語言的錘鍊,比如「她的胃口常年受到壓抑,連帶她的心也硬了起來」等。三言兩語處,多少滄桑時,楊明把兩岸界線都抹了,留一只松果,給來得正好的松鼠。 ▶▶ 閱讀更多 楊明《松鼠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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