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痛的地方打開最遼闊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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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9/22 第6120期  訂閱/退訂看歷史報份直接訂閱

今日文選 【閱讀˙散文】在最痛的地方打開了,最遼闊的海
【書評˙小說】萬花筒的鏡室
【書評˙新詩】普通的魔術師

  今日文選

【閱讀˙散文】在最痛的地方打開了,最遼闊的海
李欣倫/聯合報
《但願心如大海》書影。(圖∕木馬文化提供)

我的第一本書《藥罐子》,是許悔之在2002年編的,他為我作的序是〈海豚為什麼要向陸地敘說?〉,直到現在,我都還記得序文提到了鯨豚的返祖,以及海豚的環岸繞遊。我始終很感謝悔之大哥——我都這麼稱呼他——為我出版了第一本書,開啟了接下來十多年的書寫時光。

鯨豚,大海,也是許悔之詩文中反覆出現的意象。2004年,他贈我詩集《亮的天》,封面是一只來自英國湖區的礦泉水瓶,緩緩浮沉於藍色汪洋間。當時我凝視著浪潮和水瓶,細品書中文句,兩個字遂悠悠浮現:哀傷——如深海幽黯而濃厚。雖然這兩個字和我印象中的許悔之不盡相符;偶爾在台北碰面,雖他深邃的眼神確然透露著哀傷,但對自己的苦痛和煎熬總是輕描淡寫,有時我問得多,他不小心講深了,沒多久,就突然停下來,嘆了一口氣:「不談這個了,妳難得來,聊聊開心的事吧」,即使我在青春的暗夜裡舔噬傷口,畢竟還太年輕,不完全理解他所言的種種,但當我傾訴無關緊要的煩憂時,他卻專注傾聽,慎重卻寬容的給我不同的觀點,像是兄長,理解青少女的猛烈和叛逆,但又能在接納的基礎上,提供他過來人的心路,從不下指導棋或給什麼正經八百的意見。

當時我還不知那是他最難熬的一年,即使聽他說過剃光頭的事,也不知彼時他內心狂躁又沉鬱,在生活上觸礁,幾近滅頂,因為當我們見面,他總是關心我比我關心他來得多:「哎呀不說這個了,妳呢,還好嗎?」當我讀到許悔之寫身體衰弱的星雲大師對他說「我能為您做些什麼嗎」,眼淚就流了下來,那也讓我想起那一年的悔之大哥。接著幾年我們幾乎沒見,偶爾收到他的email問候,正處古怪少女脾氣的我,不太愛回信,可說是音訊全無,但凡我遭逢艱難處境或生命轉折,總能收到他的簡短真摯的問候。去年有次遇境心情低落,深夜在臉書上寥寥發抒幾字,十多年不見的他立刻捎來訊息:「記得念南無大悲觀世音菩薩」,我一讀,淚流滿面。

「妙音觀世音,梵音海潮音,勝比世間音,是故須常念。」這是我每每讀誦《普門品》就會流淚的偈子。

大致是因為許悔之曾身處「墨漆的大海∕每個浪花都嘶鳴著死亡」(〈在時間盡止處〉),無盡的苦痛竟也琢磨出堅韌、剔透的靈魂,於是「所有認真受苦的眼淚∕將匯集成為,另一座海洋」(〈亮的天〉),這座海洋是什麼呢?可能是輪轉生死苦海,漂流眾生需善知識救護,《十法經》云:「沉溺有海,拔濟我者」。此外,海同樣可用來形容佛菩薩不可思議的功德和恩德,如《普門品》形容觀世音菩薩:「具一切功德,慈眼視眾生,福聚海無量,是故應頂禮」,且看許悔之虔誠寫下「啊我向你合掌∕你是大海∕我是嬉遊的鯨豚」(〈合掌〉);也形容佛法無邊無際無有窮盡,《大智度論》云:「佛法大海,唯信能入」,在許悔之眼中,大海同時亦以其生滅向眾生說法:「雲化為雨,雨匯為河一起流入∕大海,大海的浪起浪滅彷若循環的死生」(〈法爾如是〉),讓我想起大成就者阿底峽尊者至水岸有言:「水淅淅流,此於修無常極為便利」。三千大千世界,恆河沙數的眾生物事,約莫也是佛菩薩百千萬億化身,為吾人說法,「森然萬境,何事非持」。

那麼,大海究竟是什麼呢?許悔之在《但願心如大海》中,提到所謂的「內在空間」與「外在空間」,其實都是我們心的「內照空間」,換言之,我們以為的世界「真實」樣貌,由觀者心念所決定,大海洶湧足以滅頂,同時,大海寬廣如法無邊。在負能量太多而世事喧囂的今日,要尖苛批評或隨意論斷太容易了,若僅盯著這些問題,生命無疑是苦海。在此書中,許悔之不否認苦海的生命現狀,緣起緣滅,佛說苦說無常,那簡直是不可逆料的海嘯,隨時造成生命的斷裂和浩劫,但同時,許悔之寫下:「在最痛的地方打開了∕最遼闊的海」(啊,我多麼喜歡這個詩句,像撫摩著摩尼寶珠那般反覆恭誦)痛楚瘋狂來襲之後,許悔之領我看到了大海的浩瀚、寬闊與美麗:諸多的感恩、供養、讚嘆、隨喜與懺悔(自剖),點點滴滴滋潤心扉,心念為善,進而形塑了他所處的環境,得以結會喜愛讀經、修行的善男子善女人;即便身為看版面的編輯,亦可看成是「一艘船,要從此岸到彼岸」。再者,面對書寫者和藝術家,皆可從其殊異的言行及作品中,尋覓到相對應的佛典語錄,如《金剛經》和《楞嚴經》;他又善於將藝術家的細筆畫比諸於唐卡,觀雕塑遙想馬鳴菩薩,召喚了佛教史上偉大輝煌的心靈,同時也拉開時間軸,將自身投入浩瀚而寬厚的時間史中,明明只是你我相會的空間,但他看成「無始劫以來」,如佛菩薩穿越累劫時空之眸,策勉修行者善用人身,珍惜彼此緣會。

由是,無論是寫給母親、兒子、友人的「祝福十六帖」,似乎亦可視為捎給所有眾生的祝願,許悔之擔任聯副駐版作家回答讀者的提問,讀來也相當驚喜,參話頭般的細究「心病」和創作、佛法之關聯,當讀者問到父子間的情債時,許悔之用聖嚴法師的「受報、還願、發願」答之,從還「債」到還「願」,前者悲觀後者樂觀,同樣面對父子關係,思路和心路之不同成熟了苦樂,遂也造就了淨土或地獄,這些雖是有時空限制的專欄問答,但因我輩無始劫來為煩惱所繫縛,而彼者願心如大海,故能度一切苦厄,渡有情到彼岸。然後我讀到了這樣的許悔之:無論抄經、寫扇贈友、作詩文、答客問,皆展現了他「以藝為佛事」的信心、決心和願心,細細品讀,不禁合掌禮敬。

祝福十六帖之一,許悔之教導母親想像「心如大海」,所有的不如意皆如泡沫瞬間生滅。當快節奏已成日常,開多個視窗和外掛程式已成我的強迫症,捧讀此書,一浪一浪的煩惱貪瞋漸漸淡渺,終究止歇,又是寧靜、廣闊、無際的大海啊。

(在最痛的地方打開了∕最遼闊的海。)

但願心如大海。

但願心如大海。

【書評˙小說】萬花筒的鏡室
林妏霜/聯合報
《花開少女華麗島》書影。(圖∕九歌提供)

不只是企圖以小寫敘事與女性姿態反抗,生成時代的目擊者而已。被視為《花開時節》「姊妹作」的《花開少女華麗島》,以日本時代台灣島上,一組又一組的少女形象,拓印了她們的足跡;演示了一種萬花筒重複搖晃時,所有微小的素材物事,時而對疊,時而齊放,一次次拼合又分離的鏡室感。這背後有楊雙子作為創作者的用情,不放棄各個角色在其他篇章被重新演繹的可能。以反轉的敘事重奪主導,並透過這些不斷的寫作磨鑄,藉纖細抒情的聲音容涵其迫切且積極的書寫。

楊雙子將台灣文學的習得,加以對日本動漫畫、大眾小說的種種興趣,整理成自己的經驗與對世界的理解,來回出入她所選擇的故事框架、背景知識的取徑,與美學認識之中,使得她在同世代的書寫裡有其獨樹一格的經營,生成了力量的匯集,也實踐了某種文學的應用性。

倘若借用「番外篇」用語來為《花開少女華麗島》定錨,這十篇小說的合集作為某種衍生之作,篇篇都有漫畫畫格般細膩的工筆,快速地抓住一個畫面感,又十分節制的將一個故事快速地收束。而重複的角色,以不同稜面在短篇故事裡或隱或顯的出現。女性語調的配用與文化細節的轉譯,和諧且平衡地在小說裡處理完成,並在這些故事力場之間產生了互文映照的樂趣與複疊其上的情感。

全書分為「華麗島」「花物語」「少女夢」三輯,以這些關鍵字作為迴影,將台灣文學系譜中為人所忽略的「少女小說」文類點名致意,構成了這些作品與作家吉屋信子所遺存之文化資源的重新載承。在閱讀的發生之下,也更新了意義的脈絡。

以開篇〈花開時節〉為例,大抵上有一種確知的路向,聯繫了整部小說的情感網絡。藉文字載動時代氛圍,創造了一處歷史與文學的異質幻境。知路向者,便能明白這些闢徑與延續──楊雙子從文學原作延用的訊息裡,以為底本,採用大量特寫、翻玩形式,拋接這些符號,企圖讓人意識這些小說與原作的差異,如何成為創作者用以回應、翻轉敘事的策略。但閱讀之樂並沒有被過多額外的註釋溶解。

她以獨特的聲腔作為表現方式,由縷述各種女性的生存情狀啟動開始,呈露了在殖民地時間裡交會的人們。讓少女們回憶青春稚齡時期,含蓄地碰觸彼此幽微的情感;抑或在喃呢過去與積累未來的中間,彷彿凝滯了她們的一生。但無論年少時期有過多少壯志、不想妥協,企圖打破體制秩序與典型,進入成年生活之後也只能將意志放入摺皺裡。在既成的結構系統裡,被抹去多樣化的個性與價值;她們被迫以婚姻做為棲地,承迎人己關係,然而婚姻生活卻使她們無法再作甜美幻夢,可盼的只是寄託於「傾城之戀」般的心意。

楊雙子擅以正片負片般分開的兩種階級社會、身分位置,去描繪「世界的兩個切面」,生命記憶的浮世繪。看似二重型態的無限複製,但女性身體的想像與體現的經驗之間,被放入不同的尺度空間,以不同的因果關係剪裁,形成各種變容與變奏。時代雖然進步,幸福卻是虛妄,自我在裡面破碎,有了各種覆滅的「我們」。而為曾經的盛放留下各種記憶的書寫,我們正需要那樣的時間。

【書評˙新詩】普通的魔術師
沈眠/聯合報
《囚徒劇團》書影。(圖∕斑馬線文庫提供)

繼告別好詩的第一代(1000首詩,精選集錄為《原來女孩不想嫁給阿北》、《騙了50年》、《來電》三本詩集)後,許赫來到告別好詩2.0版,瘋狂地展開一萬首詩的旅程(每周40首詩,預計五年完成10000首),目前仍波瀾壯闊行進中。眼下出版的《囚徒劇團》,即為五年計畫的第一年,由1800首詩選出200首的成品。

這麼驚人的數量,殆無疑義是規模詩學的演繹。如果詩是檔案,是生活資料與記錄,就像每天手機拍下的照片,那麼所呈現的日常景觀,理當是《囚徒劇團》所展示的模樣,好像普通得微不足道,即時,片段。

許赫寫:「我們都是生活的囚徒∕在世界巨大的牢裡∕每一天都想要逃跑」(〈囚徒劇團:關於〉)、「他們講很多八卦跟垃圾話∕彼此包紮傷口∕他們很強悍的與生活對抗∕一直到死都頑強無比」(〈囚徒劇團:雜貨店〉)、「我很忙∕其實我∕不知道為什麼∕沒有目的的忙碌∕∕也許只是因為∕無法面對失敗的人生」(〈部分09〉)、「但是你的幸福∕沒有跟上∕在陣雨中千瘡百孔」(〈高速鐵路〉)……

囚禁與解放,是這本詩集的重點,從封面設計──許赫的人像畫,穿著監獄囚服像在拍犯人照,但翻過24首詩以後,就會看到另一個居家服的許赫,後方還有喝奶跟倒掛的小孩──即能扣合詩集名,以雙重性的具象化,詮釋著作為一個人跟作為一名詩人的複雜關係。詩人也是一種角色扮演,詩人身分底下必然有另一種真實人生。而哪一個才是第一人生,哪一個又排第二呢?

我以為,許赫詩歌有著真誠追問:詩歌到底是不是,能不能,就是生活的本身?

凝視與思維日常,觀察和記錄生活,也就形塑出許赫詩歌獨特的位置。他把自己當作普通人那樣寫,便寫出普遍性,寫出普通人的生存處境。大部分人寫詩是把自己當作詩人那樣寫,不管是意象技術高超,又或者是流行通俗如情歌,都夾帶某種必須成為詩、作為詩人的知覺。唯許赫反其道而行,他不要像是個詩人那樣寫詩──

所謂告別好詩就是告別詩、告別詩人,他想要抵抗菁英的詩歌標準,所以他寫:「垃圾一般的詩∕就像是這樣的∕一種逼迫朋友們面對∕這世界的現實的∕醜的存在物」(〈垃圾郵件〉)、「詩從來就不應該∕被任何人的美學所綁架」(〈1587〉),甚至不惜自我剝削,走入透支肌肉執行殘酷重量鍛鍊大量寫詩的困境,如〈1510〉:「對於創作的追求∕像是一場∕無止盡的戰爭∕直到永遠的倒下為止∕這樣的痛苦∕表達成一種自虐的∕美感」。

他的普通詩帶有反抗的意志、抵擋的意圖,跟眼下趨合迎逢特定族群、療癒機能的流行詩大為不同。許赫的普通寫法,是不簡單也不簡化的,不像當前網紅詩人熱烈於自我情緒的平庸重複。

平庸是發現一種風格,一直濫用。而許赫是發明一種風格,名之為普通的風格,不停深化,探究更多面向和可能。是的,他是普通但不平庸。普通詩具有普遍性,是全景觀的照看,流行詩則是詩人放任自己深陷於並無持續演化的平庸狀態。

許赫儼然街頭上的魔術師,並不表演華麗劇場絕世魔術,他就在那裡以中年大叔或已瀕臨阿北的聲調,說著自身的游擊與失敗:「不知不覺太平盛世來了∕跟自己無關的革命發生了∕也結束了∕新的統治階級來到邊境……這一切的失敗∕只是證實了自己∕是一個失敗的人而已」(〈跋──措手不及的太平盛世〉),節制清醒的憂傷,而那樣的真誠與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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